黑石阶梯深处的冷风翻涌上来,带着一股百年不散的腐血味。
王富贵站在裂开的当铺青砖前,肥大的身躯僵硬得像块死木头。后脖颈的寒毛一根根竖起,他感觉到背后的阴影里,多了一道平缓的呼吸。
“走。”
极轻的一个字,落在王富贵耳边。李长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,身上的灰袍与暗巷的阴影几乎融为一处。他的视线越过王富贵的肩膀,平静地注视着那条通往地底的血色阶梯。
两人迈下台阶。
头顶的青砖沉重地合拢,将外头微弱的蜂鸣彻底隔绝。阶梯两侧的阵纹像暴起的血管,暗红色的微光随着他们的脚步一明一暗地律动。
往下走了约莫百十步,空气开始变得黏稠。
“爷……”王富贵粗重地喘了口气,双腿像灌了铅。这里的重力被篡改过。每往下走一层,那股无形的拉扯力就成倍增加,仿佛地底有一只巨手在生拽着他们的内脏。
右侧的墙壁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刮擦声。
王富贵转头望去,脸上的横肉一哆嗦。那不是实心的石壁,而是一面被阵法加固的透明晶墙。墙后是一个狭窄的坑洞,一个皮包骨头的散修正像野兽一样用指甲抠着晶面。他的胸口插着一根粗大的暗红软管,软管另一头连着阶梯下方的深处。
伴随着阵纹的一次闪烁,那散修的眼珠猛地往外一凸。
没有惨叫传出。他体内的灵力混合着血水,被那根软管瞬间抽走,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张贴着骨头的枯皮,软塌塌地滑落在坑洞底部。软管里传来粘稠液体流动的咕嘟声。
这就是金蟾窟对待负债者的规矩。
李长生只瞥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他的步伐没有停顿,呼吸的频率也没乱。
但在外人看不见的瞳孔深处,几缕极细的金色残像正在跳跃。
窃天体的视野中,周围墙壁上那些看似繁复的血色阵纹,全部化作了一条条流着脓血的扭曲乱码。这些乱码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,顺着重力扭曲的方向,一路延伸向地脉深处。
李长生左手笼在袖子里,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。
他眼底的残像锁定了乱码的游走规律。那是一种极其死板的绑定逻辑——根据进入者的灵压和生理体征,动态调整底流阵法的压迫功率。
他心念微动,主动散去经脉中紧绷的灵力防线,任由那股扭曲的重力压在自己身上。他的肩膀随之微微下沉,步子也配合着变得拖沓了几分。
在暗处的窥探者眼里,这是一个八阶巅峰修士在深核压迫下苦苦支撑的标准体征。
阶梯终于到了尽头。
一扇雕着三足金蟾的沉重铜门被两名长满毒疮的力士缓缓推开。
门后,是一个庞大的地底溶洞。没有穹顶,只有上方倒悬的钟乳石。溶洞正中央,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沸腾血池。那些从墙壁软管里抽来的债奴血肉,全都在这里翻滚,化作刺鼻的黏稠灵气。
血池正前方的白骨大椅上,坐着一个穿猩红大氅的女人。
金蟾窟大掌柜,祝红螺。
她赤着双足,脚下踩着一个人皮脚踏。手里捏着一根白玉烟杆,狭长的丹凤眼半阖着,正透过袅袅升起的青烟,打量着走进来的两个人。
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血池冒泡的咕嘟声。
“石头呢?”祝红螺没有废话,声音慵懒,带着一股常年掌管生死簿的冷漠。
王富贵咽了口唾沫,强忍着双膝发软的冲动,伸手入怀,将那块露出细缝的碎石摸了出来,托在手心。
祝红螺的视线落在石头上。
只看了一眼,她那半阖的眼睛便彻底睁开,眼底掠过一抹化不开的贪婪。即便隔着十步远,那丝从裂缝里渗出的纯净气息,依然让这座充满毒血味的溶洞产生了一丝法则层面的战栗。
“纯度极高,没有半点天道香火的臭味。”祝红螺将白玉烟杆在椅背上磕了磕,红唇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她抬起眼皮,视线越过王富贵,落在了后方一直没出声的李长生身上。
“八阶巅峰。带着这种东西招摇过市,胆子很大。”
“商盟断了黑市的血,我们无路可走。”李长生抬起头,迎着祝红螺的目光,语调平淡,“这块石头压在金蟾窟。我要一千万香火的现款,做空杠杆。”
大殿里死寂了一瞬。
祝红螺端起手边的一个白玉酒樽,轻轻抿了一口腥红的酒液。“一千万?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字在无妄城有多重?”
“能砸烂商清影那张限购死令的重量。”李长生眼皮都没抬。
祝红螺眼角微微一挑,涂着丹蔻的长指甲在酒樽边缘慢慢刮擦。“想做空商盟的盘口?胆子不小。可惜脑子不好。这种成色的晶石,只要我把你扔进血池,它就是我的。一分钱的本都不用出,我为什么要拿一千万去陪你赌?”
“规矩是定给活人的。”她慢慢站起身,猩红的大氅拖在白骨堆砌的地面上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“你们拿着这块石头踏进深核的那一刻,这笔买卖就已经结束了。东西留下,人去血池里当燃料。这,就是我祝红螺的规矩。”
没有任何博弈的余地,这是最原始的零成本生吞活人。
“神明的钱能买。”李长生站在扭曲的重力场中,脊背挺得笔直,用一种蔑视的语气陈述着一个事实,“但我的命,你这破阵吃不下。”
大殿左侧的阴影中炸开一声冷哼。
一个浑身刺满阵纹的光头壮汉大步跨出。他每走一步,地面上的青砖就发出一声龟裂的闷响。归墟阶的狂暴灵压如同实质的海水,直接拍在王富贵身上,将他压得双膝一软,重重砸在石板上。
金蟾窟首席阵师,屠门蛟。
“大掌柜,这等不知死活的蝼蚁,何须您费神。敲碎了骨头,石头自然是我们的。”
屠门蛟狞笑着走到血池边缘。他没去拔腰间的重刀,而是咬破右手食指,将带着精血的手掌猛地拍在血池边缘的一块石柱上。
“底流,开!”
随着他的低吼,大殿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。
那些潜伏在石砖缝隙里的暗红阵纹,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蚂蝗,瞬间活了过来。它们蠕动着,从四面八方朝着李长生脚下汇聚。
两息之间,李长生周围的石砖彻底崩碎。
十几条由血色灵气凝聚而成的阵纹锁链破土而出,像毒蛇般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、腰腹和手腕。刺骨的抽吸力瞬间爆发,周围十尺内的重力被强行扭曲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地步。
王富贵趴在杀阵边缘,只觉得体内的血液都要被这股力量生生倒抽出去,他死死咬着牙,肥脸憋得紫青。
屠门蛟站在高处,看着被血光锁在阵中的李长生,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剥皮的猎物。
“八阶的骨头,不知道能榨出几两油。”他拍了拍沾血的手掌,语气里透着戏谑,“低阶的杂碎,真以为凭点大话就能跟地脉抗衡?”
他指了指李长生脚下疯狂运转的血阵,冷酷地宣告着死亡的流程:
“这杀阵连着整个金蟾窟的底流账房。它抽的不是你的灵气,是你的寿元。你挣扎得越狠,它锁得越紧。等你的骨髓被抽成粉,血肉化作血泵的燃料融进那池子里,你这辈子就算还清了来这儿撒野的债。”
漫天血光顺着地底裂缝喷涌而出,化作实质的剥夺锁链,一层层收紧,将李长生的身躯彻底淹没。屠门蛟看着那团被血光吞噬的阴影,发出了一声残忍的嗤笑。
